这个标题起源于古早时期的一款游戏《北京浮生记》,中登和老登们可能还记得。我有一种奇怪的癖好,就是很喜欢了解各种职业的人的工作,网约车司机当然属于其中的一类,而且我觉得,无论哪一类人的故事,都值得记录下来,所以在此就用“浮生记”这个词来描述他们的生活吧。

如果一定要按照收入和地位层次来划分的话,网约车司机应该不是最底层,也许外卖员的收入更低、更辛苦。不过,坐网约车时往往还有一些和司机聊天的机会,我也不太可能加进外卖小哥的群聊,或者在他们上午、下午略微闲暇的时候一起打游戏,这两类人群的处境应该有一定的相似之处,不过只能遗憾作罢了。

一

外卖、团购和网约车疯狂补贴的时间点,我其实没赶上。大概是2010年前后,那段时间我在国外荒郊野岭的沙漠里读书,几十公里内只有学校周边的一个小渔村,拿着一部二手黑莓手机,并没有感受到国内O2O的疯狂。

不过这种疯狂似乎也仅仅存在于大城市,毕竟智能手机还没完全普及,流量套餐最多也就几百MB的样子,不像现在一样动不动几十GB,微信也刚刚起步,更别说抖音了。于是,在疯狂补贴过后的冷清中,天然就出现了一种信息差。

回国在北京工作后不久,有一次我叫了一辆网约车,司机是外地乡镇来的小伙子。明显能看出来,他对北京的道路不熟悉,基本只能靠导航行驶。看他开车时的犹豫,我虽然有点担心耽误时间,但更多的是好奇他能不能挣到钱。

“师傅,自己的车吗?”
“公司的。”
“活好干吗?”
“不太行,不认路啊。”
“那为啥过来?”
“都说开网约车挣钱,也确实看到有挣不少的。”
“每天能剩点不?”
“每天前150元的收入给公司,超出的部分我可以拿20%。”
“那挣不到150呢,白干?”
“白干呗,现在不咋认路,开得也慢,确实经常白干。”
“白干的话,那吃饭和住宿呢?”
“公司有宿舍,俩人一张床,一天管两顿饭。”
“懂了,12小时换一班,中午和半夜换班吧,正好吃饭和换床睡觉。”
“对。”

他平静地讲述着这一切,带着几分无奈,却又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。

二

我是一个吝啬的人,如果不是临时着急出门,一般会先叫顺风车,没车再叫网约车。

那次大概是晚上十点去机场,没想到还真的叫到了顺风车。上车之后发现,司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。

“师傅,去接人啊?”
“不是,就看你这个单子去机场,正好我也要去机场拉活,就接了。”
“全职?”
“不是,下班后去机场拉顺风车,多挣点钱补贴家里。”

然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,大概知道了这个小伙子的情况:媳妇怀孕几个月,家里缺钱厉害,双方父母在经济上也帮不上忙。他只能晚上下班后跑一趟往返机场的顺风车,尽量多挣点。很辛苦,但也只能坚持,回家倒头就睡,第二天一早又去上班。

我能感受他的疲惫,而且话题有点沉重,奇怪的是,虽然现在已经忘记那是什么季节了,但总还有一种模糊的印象:如果不是车内开着暖风的冬季,就是行驶中带着清凉微风的夏季吧。

三

很多司机也是从原本有些家底开始的。

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当年P2P集中爆雷的事情,大概就在那段时间,网约车司机的人数出现过一波集中增长。有一次碰到的一个司机就是如此。他背着家人,在P2P里投入了很多钱,最后连本金都收不回来,只能拼命跑车贴补家用。他一边开车一边打哈欠,我才知道当天他已经开了很久,属于疲劳驾驶了,那次乘车让我很是心惊胆战。

还有一次和一个大概60岁的司机闲聊。他90年代就去深圳发展,是做装修的,本来已经赚了100多万元,在当时已经算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。后来在郊区接了一些别墅的装修工程,结果因为某些原因,这些别墅最后被当作违建拆除了,自然也是血本无归。此后陆陆续续做过一些小买卖,但再也没挣到多少钱,最后还是开起了网约车。

最近这两年女司机多了很多,车内环境清新的车也越来越常见,但之前这些其实是少数。疫情期间,有一次上车时,我发现是一个女司机,而且车里有一股花香,就很好奇地跟司机多聊了几句。原来她家里是做餐饮的,疫情前盘了一个门市,装修大概花了几百万元,之后的事情自然也就可以想象了。不过大姐说起这些倒是挺平静,有一种经历过起起落落的沉稳,而且开网约车对她来讲似乎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,平常到不需要因此降低她对生活品味的要求。那次坐车,就好像在一个长辈的家里,阳台上种满鲜花,坐在舒适的沙发上,喝着一杯清香的茶,听她不疾不徐地讲述那些人生往事。

话说回来,疫情那两年的司机都很辛苦。有些司机担心回到郊区后被封闭,没办法出门,夏天时干脆就在后备箱准备个水桶,路上找店家接满水,用来晚上冲凉和洗漱,夜里就直接住在车里,这种情况下车里的环境自然好不到哪里去,大概这也是我对那个大姐车内的花香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吧。

四

开网约车,也需要有一些小聪明。

拿北京的滴滴为例,司机每天有几次主动圈定目标地址的机会,但是设置以后,平台的抽成要比正常高一些。不过仍然有些司机算清了这里的收益:九点开始,很多中关村附近大厂的员工可以报销打车费,就接上乘客一路开向望京;大概半个小时后,重新圈定目的地,接上一批九点半开始可以报销的员工,再一路开向西二旗;然后接上一批十点开始可以报销的、又住在和自己同一个郊区的顺路乘客回家。一共大概三个小时,即使扣除平台额外收取的抽成,收入也能达到很多司机五六个小时的水平。

也有一些司机开完夜班之后,提前接好去机场的预约大单,或者直接在住宅密集的小区附近打盹等待,虽然昼夜颠倒,效率着实高了很多。

还有一次去朋友在郊区的别墅玩,晚上九点多回家的时候尝试了一下顺风车,居然打到了。上车后问了一下司机,怎么这么晚从郊区回市区?司机说不是,就是专门送我的。于是我就更纳闷了。司机嘿嘿一笑,原来他看到我的单以后,先搜了一下有没有从我家那里返回他家的单,和那边先沟通好了,才接了我这个单。一来一回,完美匹配。

不仅司机自己会动脑筋,有时司机和乘客也配合默契。有一段时间固定拼车上班,车上有个同行的伙伴,公司打卡的地理范围正好覆盖环线的一段路,司机就会控制好速度,让她稳妥地打完卡,让我啧啧称奇。

五

旱的旱死,涝的涝死,这一点在网约车里也不少见。

之前叫顺风车的时候,既有开特斯拉体验生活的,也有在上班时间偷偷摸摸出来拉两单、挣个十几块补贴生活的,甚至还碰到了在宝马工厂工作,因为降薪而不忿,工作时间出来拉网约车,等着公司主动裁员的。

前一阵和一个司机一路上算了一笔账:买新车,假设贷款四年,除去车贷、保险(营运类车辆的保费至少要一万多,比家用车高很多)等等,四年后也就能还完车贷,大概攒下三四万元的样子。但另一个问题又来了,滴滴要求专车的车龄不超过六年,快车不超过八年,也就是说,这个车最多还有四年的营运价值。车贷、抽成,这些都可以算得清楚,而且按照现在的经济形势,未来的收入只会更低,不会更高。

另一次约了顺风车,结果是一辆奔驰SUV。一路上和司机聊了几句,大致是说,自家父母在九十年代国企买断的时候接手了一家医药公司(这在东北很常见,类似于山西的煤老板)。亲戚买了一辆几十万元的车,被自家的孩子鄙视为“破车”,于是全家人,包括孩子的爷爷奶奶,都对此忧心忡忡。最后做出决定:爷爷去当保安,奶奶去做保洁,父亲去开网约车,再把各自的体验告诉孩子,也让孩子去做一段时间兼职。不得不感叹,有钱人的烦恼,果然是不一样。

六

对于很多人来讲,开网约车只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,算不上辛苦,也算不上什么体验。

有一年的春节期间,恰好有一场灯会,我担心过了年之后人会很多,于是决定除夕当晚就带父母过去。本以为很难叫车,谁想到却非常容易。去程的时候是一个本地的老爷子,在家里待不住,半路上还接到了儿女的电话,问他路上是不是安全,差不多就回来吃年夜饭,然后老爷子一路上悠哉悠哉地把我们送到了地点。

滴滴对网约车司机的要求是不允许超过65周岁,但是顺风车并不限制,只有每天接单次数的要求。我就碰到过另外一个老爷子,每天送孙子上学,在学校附近接一个顺风车单,到地方后再接一个回家的单子,这对他来讲也算是每日的外出娱乐方式了。

疫情那年的除夕没有回家,和朋友去高铁站搭车到郊区玩,约了滴滴。司机师傅说,他正在家里洗衣服,就听到手机叮叮咚咚派单的声音响个没完。想想洗衣机反正可以自己转,于是干脆下楼开车接单。反正他就住在市区,春节期间路上人少开车也快,转一转也就回来了,不像那些外地的和住郊区的司机,过年的时候不在北京。

还碰到过一个陪读的女司机,儿子正在上高中。她每天送完孩子到学校后就开始接单,每天流水到200块就收工,即使没有到,最迟4点半也会回家,做好晚餐再给儿子送过去,计划孩子上了大学以后就回老家。

还有一次和一个女司机聊天,她一路上一边感慨自己没有一门像样的手艺,只能把网约车当成日常工作,另一方面又吐槽自家的孩子总是和他人攀比。我们进行了一番探讨,最后达成一个共识:给孩子留一套小房子,再买一份在他成年以后每个月可以有固定收入的分红险,留作躺平的资本。不过大姐自言自语地说,现在可不能告诉他,否则更是什么都不干了。

说一个八卦。有一次和好久没见过的朋友在外面聚餐到很晚,接驾的是个中年男性司机。随便闲聊时,我就问他这个时间点是不是能接到不少喝醉的客人。那司机直接给我来了一句:“岂止喝醉酒,还有男乘客在副驾上摸我大腿的,差点没吓死我。”我就噗嗤一声乐了,说:“师傅,不止你吓了一跳,你这句话也把我吓了一跳,怎么这网约车开着开着,中年男司机还需要付出色相了呢?”

七

网约车的出现,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减少了出租车行业的一些乱象。我以前打车的时候,司机动不动就开始半路拉人拼车,你还不能多说什么,绕路和改表更是常事。很多出租车司机抵制了滴滴很久,甚至在平台上,出租车都要比一般的网约车贵。不过现状似乎也有所改变,我上次打了个一口价的“超值出租车”,司机说,这种单很多出租车不爱接,我就不一样,我就往死里卷(大概是不往死里卷就不如不卷的道理吧)。

不过我也听说和看到了一些现象,我姑且一说,不去验证和评价。

多年以前,滴滴司机比较紧俏的时候,早高峰一般会有一个满单奖励,比如七点到九点之间。很多司机在还差最后一单、又接近截止时间的时候,就一单都接不到了,截止时间一过,马上就进来新单。

网约车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规范化,很多司机不敢往车站或者机场跑,因为担心被抓住后扣车。后来逐渐衍生出了地方上专门的注册营运公司,通过管理这些车辆来接入网约车平台。专业且管理规范的,就可能由滴滴直接接手客服和运营;而规模很小或者不那么规范的小公司或者小平台,会聚合到类似滴滴和高德这样的大平台。于是据某些司机说,出现了两种现象:

第一,公司内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收入比较高的司机。如果问公司为什么自己和他们的差距那么大,得到的回答就是自己不够努力,只要努力,就可以达到一样的收入(是不是和很多美团骑手的故事很像?即人为制造出的“头狼”,或者说“头狗”)。

第二,无论车况如何,如果接入的仅仅是第三方小平台,接到烂单,比如接驾距离远或者目的地偏远的订单,概率就会更高,或许这就是对非全职牛马的区别对待吧。

从算法上的鸡贼到人工筛选出来的头狗,真的是演都不想演。从乘客的角度来讲,体验毕竟还是比外卖好很多,因为大部分乘客的要求只是被从一个地点送到另一个地点,而不像点外卖时还要关心食物好不好吃、健不健康。不过对于司机而言,就是夹缝中求生存了。

不过话说回来,长途顺风车其实也和拼车的黑车差不多。很多司机同时在多个平台接单,或者明明不顺路却要抢单,临出行前额外加价。这时候从乘客的角度来讲,体验上就并没有好多少,甚至更差了。然而对于平台来讲,这些都算是不需要担负太大责任的额外收入,自然更不会花心思治理了。

顺便再提一下新能源。这类车型的出现,对于乘客而言,打车的成本确实降低了不少,不过对于司机却是忧喜交加。一方面每公里的运输成本降低了,另一方面维修成本却增加了。比如很多车型的开门方式和传统车型不同,乘客不熟悉,稍微用力一下,门把手就会损坏,然后就需要回原厂修理,这笔费用就要比在路边的修车店高不少,更不用提上文所说的8年报废机制了,毕竟油车的二手残值要高很多。

八

我们都知道这个社会在变,工作机会变得越来越少。不仅仅是男性的工作机会在变少,女性的工作机会也在变少,女司机越来越多,女外卖员也越来越多,我还见过一位女外卖员,已经到了本该带孙子的年纪,大家都在为谋生而辛苦奔波。

去年有一次凌晨去机场,预约了网约车,也是一个女司机。我们路上大概聊了一下开网约车的收入,她说除了送机以外还开花小猪。我问她:“是花小猪上的第三方平台吗?”

她说:“不,我是花小猪本猪。”

九

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出行,是在滴滴顺风车还没有被严打的时候。那时我还在一个小创业公司,经常加班到深夜,因为收入有限,住得又远,如果走得很晚,就约顺风车回家。

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,我带着一身疲惫来到路边,看到了一辆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和我抢座位的御用专车:

一辆只有两个前排座位的货运版五菱宏光。

拉开车门,再哐的一声用力关上,粗粝而又坚韧的五菱自然经得住这点小小的风浪,发动机轰鸣而起,曾帮助很多人将生活一点点向前推进的它,此刻也载着我驶上归家的路。不必贪恋轿车空调舒适的冷意,只需要打开车窗,任由夏夜自然的风从我耳边吹过。

那一刻,虽然我很讨厌抽烟,但我还是希望,手上能有一支点燃的烟,这样我就会觉得,我是世界上最靓的仔。

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
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
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
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

——朴树《平凡之路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