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写文比较多,想起高中唯一的一次作文拿到高分时,被语文老师点评为“真实”,于是想到了班固对司马迁和《史记》的评价:“辨而不华,质而不俚。其文直,其事核;不虚美,不隐恶,故谓之实录。”想到这一点后,让AI推荐了一些高中语文课本中类似的文章,看到了归有光的《项脊轩志》结尾那句话: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读来有一种与高中读文时完全不同的感受。又看到了李密的《陈情表》,重新读了一遍后,总感觉有一种没有点破的朦胧感,于是仔细看了下关于李密的历史记载,倒是有了一些重新的理解,在此记录一下吧。

这篇文章的史料由GPT协助查找和梳理,基于《晋书》和《华阳国志》,同时人工验证了部分史料原文。

历史中的李密

本段当中的年份基本都是推算。李密(又作宓)约出生于224年,227年开始由祖母刘氏抚养,234年十一岁时,诸葛亮去世。在263年蜀汉灭亡以前,即约四十岁之前,他在蜀汉曾任尚书郎、大将军主簿、太子洗马,并出使过吴国。邓艾灭蜀后,曾邀请其做主簿而被拒绝。264至267年,他多次拒绝曹魏和西晋的征召,并于267年,即四十四岁时上《陈情表》一文。服丧期满后,以太子洗马再次被征召至洛阳,又从尚书郎转任温县县令,具体时间不详,但应该早于278年,即五十五岁前后。晚年转任州大中正以及汉中太守,后被罢免,并于287年约六十四岁时去世。

对于李密的评价,除了孝之外,史书中称其机警辨捷,辞义响起,即他机敏警觉,善于迅速应答辩论,言辞和义理随问而出。李密对自己的评价则为吾独立于世,顾景为俦,而不惧者,心无彼此于人故也。即:“我独立于世,回头只有自己的影子作伴,却没有什么可害怕的,是因为我对待别人,心中没有偏袒彼此的私意。”关于这几点,《陈情表》一文可能略有体现,史书上一些其他的记录,简列如下:

“奉使聘吴。吴主问蜀马多少。对曰:‘官用有余,民间自足。’……吴主与群臣泛论道义,谓:‘宁为人弟。’宓曰:‘愿为人兄。’吴主曰:‘何以为兄?’宓曰:‘为兄供养之日长。’吴主及群臣称之。”这几段中,既体现了外交上的智慧,也再次体现了其对“孝”的坚持。

“中山诸王每过温县,必责求供给。吏民患之。宓至,中山王过县,征刍茭薪蒸。宓笺引:‘高祖过沛,宾礼老幼。桑梓之供,一无烦扰。伏惟明王,孝思惟则,动识先戒;本国望风,式歌且舞;诛求烦碎,所未闻命。’后诸王过,不敢烦温县。”这封笺文,其实和《陈情表》颇有异曲同工之处。温县是司马家族的祖居之地,所以李密才在信中写到“高祖过沛”(刘邦的老家沛县),而“伏惟明王”和“所未闻命”两处措辞,一方面避免与诸王直接产生冲突,另一方面又软中带硬地抗议了这种剥削。

这里我们终于可以拿出《陈情表》做对比了:“臣密言:……祖母刘愍臣孤弱,躬亲抚养。臣少多疾病……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,凡在故老,犹蒙矜育,况臣孤苦,特为尤甚。且臣少仕伪朝,历职郎署,本图宦达,不矜名节……臣无祖母,无以至今日,祖母无臣,无以终余年……臣密今年四十有四,祖母今年九十有六,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,报养刘之日短也……臣之辛苦,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,皇天后土实所共鉴。愿陛下矜愍愚诚,听臣微志,庶刘侥幸,保卒余年。臣生当陨首,死当结草。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,谨拜表以闻。”

在我们的语文课本当中,李密首先是一个“至孝”的人,其次,他很有智慧。他结合晋朝当时的政治现状来说服晋武帝,也知道晋武帝担心什么,即自己是否是一个反晋的遗民,于是讲出了“本图宦达,不矜名节”这一句,最后提出“先尽孝、后尽忠”的方案来化解忠孝冲突这个难题。

不过我却有一个大胆的猜测:260年,曹髦被司马昭麾下的成济当街杀害之后,司马氏在要求臣下尽忠时,难免面临道义上的尴尬,所以孝便极为重要。且蜀地刚平,贸然征召尽孝的李密并不是一个好的政治信号,所以这里虽然委婉,却也外柔内刚,不仅仅是给了晋武帝一个台阶,也未尝不是给晋武帝一个警示。当然,这仅仅是我个人的一点理解和猜测罢了。

“盗贼发河内余县,不敢近温。追贼者不敢经界。”在古代,无论是贼还是官,对于底层百姓而言,都是官贼一体,危害颇深,然而都要绕着李密走,可见其当时对温县治理的严谨。

“司空张华问之曰:‘安乐公何如?’密曰:‘可次齐桓。’华问其故,对曰:‘齐桓得管仲而霸,用竖刁而虫流。安乐公得诸葛亮而抗魏,任黄皓而丧国,是知成败一也。’次问:‘孔明言教何碎?’密曰:‘昔舜、禹、皋陶相与语,故得简雅;《大诰》与凡人言,宜碎。孔明与言者无己敌,言教是以碎耳。’华善之。”在这里,李密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个亡国之人而曲意奉承,而是以在我看来公正的态度评价了刘禅和诸葛亮。

李密的另一个可能的形象

上文中的李密,主要体现的是孝、机警、无私,不过我个人却从其中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李密:希望在天下施展抱负、推行理念。

李密初期所任的尚书郎、主簿、太子洗马等,虽非高官,但都属重要的属官,或者说类似于现代的“业务骨干”。后来任温县令,如上文所说,温县是司马氏的祖籍,此后又任州大中正,总体来讲可以理解为一个上升的态势。而后的发展却并不如他期待的那样:“密有才能,常望内转,而朝廷无援,乃迁汉中太守,自以失分怀怨。”

李密在任温县令时,他厌恶一名从事,曾在给别人的信中写:“庆父不死,鲁难未已。”那名从事将信报告给司隶,但司隶认为李密在县任上清廉谨慎,没有弹劾他。关于李密左迁汉中太守一事,史书称其“不曲意势位者,失荀、张指”。这里的荀、张二人指荀勖和张华,皆为当时的重臣,且素有龃龉。然而,李密在温县令任上,能够凭机敏和智慧劝止诸王的索取,却仍同时不合这两人的心意。也许,他如果能做出偏向其中一方的政治表态,即使被贬迁,也不至于感慨自己“朝中无援”吧?左迁时“诸王多以为冤”,而“陇西王司马子舒深敬友之”,也可以说明李密并非受满朝厌恶之辈。

最终,在晋武帝为其饯行时,李密作诗曰:“人亦有言,有因有缘。官无中人,不如归田。明明在上,斯语岂然!”,于是“武帝忿之,于是都官从事奏免密官。”

史书中描述李密“独讲学,立旌授生”,又“敷德陈教,政化严明”,并“著《述理论》,论中和仁义,儒学道化之事,凡十篇”。从中也隐约可以看出,或许他执意进入政治中枢,不仅仅是为了一展自己的能力,也是希望在“无私”的前提下,施展自己的教化理想吧。

于是,再读《陈情表》,感受到的便不仅仅是孝与智慧,也许还有一种对最高统治者的妥协。这种妥协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先尽孝而后应召,更是以此来换取教化天下的可能性。只不过,妥协之后,他又显露出了锋芒,仕途也未能按照他自己的意愿发展,以至于最后,连他与晋武帝这个最高统治者之间表面的和谐也被打破了。

在我看来,他所不能迁就的,也许不仅仅是权势,还包括自己的私心,他无法接受为了结果上的正义,而忽略过程上的正义。

以上是我重读《陈情表》时的一些理解,其中不乏猜测,姑且记录于此。